□ 范德平
在美丽又哀婉的哈瓦那熏风里，还是那首探戈节奏的《鸽子》最动听——
当我离开可爱的故乡哈瓦那，
你想不到我是多么的悲伤……
哈瓦那的天空，蓝得像童话。可是天空下的老城区却像个废墟，残垣断壁触目皆是，谁都会被它的破败所震撼——没有哪个国家的街道能像哈瓦那这样，破败得如此美丽。隳圮的建筑从高贵跌落至式微，沧桑中仍不失那种骨子里头透露出来的心高气傲。更有美得如梦如幻的圣塔玛丽亚海滩，山环水抱，岸边林木葱郁芳草如茵，海滩上沙细洁白。
在手机百度地图的挈引下，我在黄昏时抵达海滨，在夕阳与盐的缝隙间，看到满天火烧云的热情被天边的海水呼应和成倍放大，不过此时心情此时天竟然像昙花一样短暂，它们像是窥见了自己的退路，暮色一点点地加深……此刻，风景和油画的区别彻底模糊了。
街头行走的芸芸众生人均收入不过一千比索，也就划得两百多人民币。他们并不觉得憋屈，因为劳尔·卡斯特罗每月也才拿两千比索。看来残垣断壁、民生凋敝这两个词就是专门用来给哈瓦那造句的。有人用“四个不见”来概括古巴的现状——政治高压不见淫威，生活窘困不见劫掠，种族杂居不见歧视，供给有限不见饿殍。我却在“四个不见”中见到了古巴人的坚毅与乐观，看到了穷得最快乐的人，他们的笑容依旧像古巴砂糖一样甜蜜。
难怪美国的作家海明威把这心仪的歇脚之地当作了自己的家园，犹如一方世外桃源的哈瓦那就是他的天堂。要不然，他怎么会说：“我热爱这个国家，感觉像在家里一样。一个使人感觉像家一样的地方，除了出生的故乡，就是命运归宿的地方。”设若不是发自内心的爱，他断断不会把后半生的家安在古巴，也断断不会把自己的诺贝尔文学奖奖章献给哈瓦那圣母圣殿。海明威一生的时光，有超过三分之一在古巴度过。在哈瓦那，到处有人向他招手示意，亲切地唤他“老爹”。他如鱼得水，活得像杂志封面一样光鲜。游走在哈瓦那，海明威无所不在，到处都留着他的印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说到海明威不得不提他那部蜚声文坛的《老人与海》，有人曾经在网上做过一次调查，在中国，最知名的诺奖获得者，不是莫言，不是马尔克斯，而是海明威。教育部《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把《老人与海》列为推荐书目。习近平在美国西雅图演讲时曾说：“海明威《老人与海》对狂风和暴雨、巨浪和小船、老人和鲨鱼的描写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第一次去古巴，专程去了海明威当年写《老人与海》的栈桥边。第二次去古巴，我去了海明威经常去的酒吧，点了海明威爱喝的朗姆酒配薄荷叶加冰块。我想体验一下当年海明威写下那些故事时的精神世界和实地氛围。我认为，对不同的文化和文明，我们需要去深入了解。”
海明威做过记者，在《堪萨斯城星报》实习期间，就开始形成自己的写作特色，早期的作品也打上了新闻写作的印记：句式简短、有力、凝练；形容词被摒弃，并警惕“漂亮话”的使用。他的文风不落言筌简洁明快，俗称“电报式”。而这一风格，在《老人与海》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他讨厌雕琢与粉饰，记不准是格非还是余华说过，漂亮的句子艳丽的词语，一看就是披着羊皮的狼，它会让叙述变得似是而非滑稽可笑。为文一事就是如此，能于浅处见才方是文章高手。
《老人与海》的故事对我们来说早已耳熟能详——风烛残年的老渔夫圣地亚哥一连八十四天都没有钓到一条鱼，但他仍不肯认输，而是充满着奋斗的精神，终于在第八十五天钓到一条身长十八英尺，体重一千五百磅的大马林鱼。大鱼拖着船往海里走，老人依然死拉着不放，即使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武器，没有助手，左手抽筋，他也丝毫不灰心。经过两天两夜之后，他终于杀死大鱼，把它拴在船边。但许多鲨鱼立刻前来抢夺他的战利品。他一一与之搏斗，到最后只剩下一支折断的舵柄作为武器。结果，大鱼仍难逃被吃光的命运，最终，老人筋疲力尽地拖回一副鱼骨头。回到岸上……
其实，哈瓦那就是《老人与海》的摇篮，这本小说是根据真人真事写的，富恩特斯是圣地亚哥的原型，海明威移居古巴，认识了老渔民富恩特斯。一次，海明威乘的船在暴风雨中沉没，富恩特斯搭救了海明威，从此，海明威与富恩特斯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并经常一起出海捕鱼。有回富恩特斯在远海捕到了一条大鱼，但由于这条鱼太大，在海上拖了很长时间，结果在归程中被鲨鱼袭击，回来时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海明威有感而发写了一篇名为《碧水之上：海湾来信》的散文，记叙了这件事，并觉得它是很好的小说素材，却一直也没有机会动笔写它。1950年圣诞节后不久，海明威产生了极强的创作欲，在哈瓦那开始动笔写《老人与海》，到1951年2月23日就拿出了初稿，前后仅用了八周。4月份海明威把手稿给来访问他的友人们传阅，博得了一致的赞美。小说1952年出版后翌年获得普利策奖，1954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张爱玲是《老人与海》中译本的第一人，她在《老人与海》发表的当年就着手翻译此书。她说：“这是我所看到的国外书籍里最挚爱的一本。”她的译本于1955年由香港中一出版社出版。张爱玲自己写的译序中有这样一段文字：老渔人在他与海洋的搏斗中表现了可惊的毅力——不是超人的，而是一切人类应有的一种风度，一种气概。书中有许多句子貌似平淡，而是充满了生命的辛酸，我不知道青年的朋友们是否能够体会到。这也是因为我太喜欢它了，所以有这些顾虑，同时也担忧我的译笔不能表达出原著的淡远的幽默与悲哀，与文字的迷人的韵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