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锁平
我退休两年了,在古镇——吕城街角守着一家小小的福彩店。店里陈设简单,闲下来时,我总爱坐在桌前铺开稿纸,提笔写点什么打发时光。阳光透进来晒在纸页上,笔尖轻落,三十多年前写下的两句话便如老友般浮现,心里霎时暖意融融。
1986年12月与1989年6月,我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先后将两句自撰的土话投给《解放日报》“朝花”副刊,竟都被该版“无名者格言栏”顺利发表——“经常给生活划问号的人,他的命运往往是令人羡慕的”“绕过路障,不等于多走了弯路”。那时我已从基层商店调至商业公司财务室做会计,终日与账本、报表相伴,不过是随手记下心中所思,从未想过这两句朴素的话,会成为照亮我半生风雨的光。
如今日子过得慢悠悠,彩民来来往往的烟火气驱散了孤单,静下来时,我常对着这两句话入神。它们没有华丽辞藻,却如农家米酒,入口清淡、回味甘甜,三十多年过去非但没过时,反而愈发贴合晚年心境,成了我暮年最珍贵的念想。
“经常给生活划问号”,说到底就是遇事多琢磨、不糊弄。在供销社系统工作的日子里,别人做账只求数字精准、账目清晰,我却总爱多问几个为什么:同样处理财务工作,为何有的同事能做到账实无差、高效利落?同样身处行业发展的浪潮,为何有人能敏锐捕捉机遇,有人却手足无措、难以适应?这些问号推着我不敢偷懒、不肯随大流,凡事都想做得更周全、更扎实。
那年,中年下岗的消息如晴天霹雳,攥着薄薄的解聘书,指节捏得发白,上有老下有小的生计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那些日子,我常坐在家里发呆,整夜难眠,却忍不住追问自己:难道这辈子就只能这样?除了按部就班工作,就没别的出路?就是这口不肯认输的“气”,把我从困境的井口,一点点往上提。
于是,我鼓起勇气闯生路,去上海打过工,去句容开过小店,再回到吕城开店办作坊,起早贪黑忙得手上磨出厚茧。累到撑不住时,就问自己“值不值”;遇到瓶颈时,就想“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后来到村里工作,面对村道修补的难题、邻里矛盾的纠葛,我也先静下心问自己:村民真正需要什么?这件事如何解决更妥当?这份追问从不是钻牛角尖,而是让我在乱局中,总能找到踏实做事的方向。
若说“划问号”是让我心里有底,那“绕过路障,不等于多走了弯路”,就像彩民打“胆拖”,绕开一个号,往往反倒能把大奖兜回来。它教会了我遇事别死心眼。人生从无坦途,就像古镇的青石板路,看似平坦,却藏着不期而遇的坑洼。年轻时我总觉得“不撞南墙不回头”才是毅力,直到下岗栽了跟头,才明白迂回有时是更智慧的选择。
下岗后消沉的日子里,整理旧物时翻到当年发表这两话的剪报簿,看到“绕过路障,不等于多走了弯路”这句话时,眼泪瞬间滴落。是啊,硬闯只会头破血流,换条路又何妨?我放下身段打工、开小店、办小作坊,天不亮备货、深夜才歇息,脚上起了水泡、受了不少白眼,但那些走过的看似“绕远”的路,后来都成了我人生中最宝贵的经验。到村里工作后,遇到难题也不再硬碰硬,换个思路往往迎刃而解,就像古镇小河的流水,绕开顽石,反而能滋养更多岸边田地。
如今守着小店,看晨雾漫过古镇街巷、夕阳落尽河塘尽头,日子平淡却踏实。回忆半生起起落落,这两句话始终如影随形。它们像两把钥匙,一把让我遇事多思考、不糊涂,一把让我遇困会变通、不执拗;又像两位贴心老友,在我迷茫时指引方向,疲惫时给予力量。在这个人人急功近利、总想走捷径的年代,这些朴素的老道理,越发显得珍贵、管用。
真正受益终身的智慧,从来都藏在简单的道理里。经常给生活划问号,是不放弃思考的勇气,是对生活的敬畏;绕开路障不硬闯,是懂得变通的从容,是对人生的通透。这两样东西,无论哪个年纪、哪个时代,都能让人心里踏实、少走歧路。
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两句普通的土话,可其中的滋味,唯有走过半生风雨的人,方能慢慢品出。但对我而言,它们早已刻进骨血,成为做人做事的准则,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往后的日子,我仍会守着这个小店,伴着笔墨书香,在平凡岁月里细细品味这两句话的深意。也真心希望这两句陪了我半生、给了我无数力量的佳句,能给奔波在路上的人们,带来一点小小的启发与温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