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焦山古炮台

重修镇江府志京口驻防附

青州兵阵亡资料
□ 徐 苏
提到镇江的抗英之战,人们关注的重点除了副都统海龄和部分京口旗营兵士的作战情况,更多的议论点是前来帮助守镇江城的四百一十三名青州兵,他们不畏强敌,浴血奋战的英雄事迹赢得了镇江军民的一致称赞,永垂青史而不衰。
然而由于地域的限制和旗营的区分,在现存的光绪《京口八旗志》中,只记录了城破后守将海龄自焚的场景和部分京口旗营兵英勇作战的事迹,如旗兵葛刺在英军攻城北时,“公疾趋炮台督放大炮,毙贼无数,贼锋大挫,嗣因炮裂,贼乃涌入,公忧短兵相接,刺杀十数人,力竭而死。”佐领景星“城陷后,犹挥刀巷战,力竭死之。”防御尚德,“城陷身受重伤,至五条街遇贼,犹负痛挺矛刺杀多人,力竭被害。”共记载了京口旗营十四名官员和二百三十九名兵士的阵亡信息。
但鲜有提到四百一十三名青州兵在镇江驻防和英勇作战的内容,只有在查找同时代的镇江人著述中,才能发现一些有关的记载,为我们后人留下的历史记忆。如清末镇江人编辑的《镇城竹枝词》中写道:“云梯一搭上城头,火箭横空射不休。若问何人能战死?最怜兵苦是青州!”清末民初著名镇江籍学者陈庆年也在《横山乡人稿》中记载了部分青州兵战死在高桥和小教场阵地上的事迹,他还特别强调了两件发生在城内的战事:即“十三门已倾十余丈,英践而登。一青州兵持长矛,贯一夷,未及拔,复贯一夷,矛不能举,夷拥砍之,城遂陷。”以及“英兵以数百屯范公桥下,一青州兵隐桥西,突出斩二夷,力尽死之。”讴歌了青州兵为保卫京口城甘愿血洒疆场的壮举。
转战京口
在抗英作战中,临时调拨的青州兵来自山东青州旗营。青州旗营的建制时间始于雍正八年(1730年),2000名满洲八旗兵丁及其眷属共计15000余人从京师奔赴青州驻防。虽然青州旗营比京口旗营要晚些,但级别和京口旗营一样,青州作为西边运河与东边胶东沿海的枢纽,战略位置显要,故在清乾隆年间时,曾内设将军级人物统领旗营,强调青州在山东防务方面的重要地位。
据《皇朝政典纂要》卷三三三引《会典事例》记载:其兵员数额设满州马甲二千名,步甲四百名,内将军一员、副都统一员,又委前锋校十六名,前锋一百八十四名,炮领催八名,鸟枪领催四十八名,马甲八百七十二名,鸟枪马甲七百五十二名,炮马甲八十名,弓、铁匠各八名和清乾隆以后京口旗营的兵员配制差不多。
由于记忆的不精确和地方文献的散失,对来自青州旗营的这支京口援兵的描述,镇江本地的相关著述中出现了似乎与当时的实际情况不符的矛盾。如把这支青州兵的人数说成四百名,而不是四百一十三名。尤其是对青州兵阵亡将士的统计,多本书中的表述为“400名青州兵全部壮烈牺牲”。今考证发现这些统计数字与史书上的统计数有出入,应该作进一步深入的论证。
据国家图书馆藏爱仁纂修的《重修京口八旗志》卷三“忠烈”部分记载:“青州官兵,山东蒙古驻防。道光壬寅夷乱,奉调弁兵四百一十三名助防京口。”在后来城被攻破的巷战中,这些青州兵“毙夷无算,直至弹尽刃折,而后死伤者百数十人。”“战后回籍者,仅二百数十人。”爱仁是蒙古正黄旗人。光绪十一年(1885年)举人,光绪十五年(1889年)进士。历任工部主事、河南罗山知县以及河内、修武等处的地方官。他纂修的《重修京口八旗志》补充了许多光绪《京口八旗志》中缺失材料。
骁勇善战
1842年5月,英国舰队向长江口进犯,6月攻占上海。7月初,为了夺取位于江河交汇处的军事重镇镇江,英军在集结了兵员12000人,在首领璞鼎查指挥下,溯江西上,进入镇江江面。当时驻守京口的旗营官兵只有千余人,粮饷不足,士气受损。而且因为上海吴淞方面的形势吃紧,归属京口旗营的大炮一部分又调往吴淞,削弱了镇江的防卫力量。为此,京口旗营副都统海龄上报朝廷,请求增兵守城。清道光皇帝下令调参赞大臣齐慎,湖北提督刘元孝各带兵二千,赴镇江增援;同时,调拨在江宁驻防的四百余名青州兵移守镇江。
海龄是满洲镶白旗人,是主张对英军作战的京口旗营主官。1940年他从江宁旗营调防镇江后,在加强防御设施,补发拖欠兵饷,在城墙御敌上采取了一系列积极的措施,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把八旗兵视为军事主力,绿营兵只作为辅助力量。所有八旗集中驻防城中,而对来支援守城的齐慎和刘元孝所带绿营兵心存疑惑,不让他们进城据守,只准散处在城外御敌,造成了部队之间的矛盾,指挥失策,失去军心。
在英军逼城时,他主张闭城自守,滥杀无辜,认为:“我兵不出,待夷登岸也,登岸则舍彼之长,就我之长,万无一失。”他下令城内发现陌生面孔,不同语音,形迹可疑者,要抓捕严惩,结果引起百姓恐慌,城内断粮,造成大乱。所以当英军登陆攻城时,刘元孝带的绿营兵虚放了几枪,就向丹阳撤退;齐慎带的绿营兵虽投入战斗,也因伤亡大,无援兵而撤走。
在镇江保卫战中,青州兵奋勇杀敌,这些从青州旗营中挑选出来的2000多名驻防旗兵勇士,纪律严明,不负众望,始终冲杀在最前线,打出了军威,鼓舞了士气,为镇江人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据史料记载,青州兵初到镇江,奉镇江带兵主帅海龄的命令,最先被派往焦山一带扼东码头守炮台,这里是英军登陆的必经之地,“东码头在象山之麓,为夷船登陆所必由,使青州兵四百人得并力于此,凭象山之险,开炮轰击……”当时,位于焦山东码头上的炮台和对岸的象山炮台隔江对峙,开战时能够互相支援,起到封锁镇江江面的作用,构成了镇江保卫战的重要防线。
7月15日,屯兵在圌山附近的英军先派了两艘英舰前来焦山一带侦察形势,守卫在东码头上的青州兵点燃了火筏,顺江而下冲向敌舰,敌舰受惊后,退了二十里,据描述战事的《显忠碑》文上说:“扬帆纵火,势张魑魅之氛,擐甲励兵,誓靖鲸舰之浪,夺艅艎于长鬣,业已沉彼五舟……”火筏熄灭后,又有多艘英舰向焦山开来,这时,焦山和象山炮台上的守兵开始发炮,向冲来的敌舰轰击。当英军改乘舢板,企图冲向焦山南岸登陆时,守军佐领果星阿、恒明一面指挥开炮,一面带青州兵反击,打退了英军的进攻。
7月18日,镇江保卫战决战打响。“英船大至,炮声沸江水,自焦山西属之金山,帆樯如蛛网,高若峻塔,烟气腾霄,望者畏之”,敌军多艘军舰陈列在江面,发炮向岸上攻击,气焰嚣张。这时城外的守军齐慎、刘元孝绿营兵畏战退却,海龄下令青州兵放弃东码头炮台,退守镇江,“乃以寇氛渐逼,都统令(青州兵)分守四门,门各百人,遂致势不相救,”陷入了孤军作战的境地。当时,进攻镇江的英军有三个旅,其中第二旅在北固山登陆,直接攻打北门,第三旅攻打西门。于是,400余名青州兵和千余名京口旗营兵,与装备精良的英军交战,场面异常激烈。“天将午,火箭齐发,东、西、北三楼俱被焚烧,贼乘势攀跻,守兵以千数,皆震慑,独青州兵奋勇格杀,至血积刀柄,滑不可持,尚大呼杀贼”。
英军攻城时,借用长梯攀援而上。守城门的青州兵和京口兵则居高临下,用土枪打,用石头砸。英军用炮轰开城墙,他们又涌向缺口,与敌人展开肉搏战,有的与敌军一起滚下城墙。无论是守北门和西门的青州兵和京口兵,都很顽强。英军久攻不下,伤亡惨重。镇江城陷落后,主帅海龄投火自焚,剩余的青州兵和京口兵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仍在城内的街巷中节节抵抗,寸土不让,与英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犹复短兵相接,腾掷巷战,击毙贼且数十百人,直至全军尽溃,力不能支,始夺门以出。”青州兵协领伊琫额身先士卒,挥舞大刀砍死英军数人,“致头颅刀伤二处,右膀铅子伤二处,”仍杀敌不止。
英国海军军官宾汉在《英军在华作战记》中记述:“英军第五十五团的掷弹兵和马德拉斯本地步兵第六团的两个连,在来福枪的掩护下,在威廉陆军少校的指挥下,攻向城墙的东北角……在这里,满兵作了最顽强的抵抗。他们寸土必争,每一个城角和炮眼都是短兵接战而攻陷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无处不在的青州兵勇士,成了这位侵略者脑海中长期挥之不去的印记,不得不承认在镇江遭受的损失比以往其他战役要惨重。美国学者费正清在《剑桥中国晚清史1800——1911》也写道:“英军对1700名满洲守军的士气感到惊讶,对他们面对失败所表现出的拉其普特武士式的反应感到震惊。”
浩气长存
青州兵和京口兵在镇江城门英勇抗敌,誓死杀敌的大无畏精神,得到镇江人民的高度评价。清代文人朱士云曾目睹了双方激烈交战的场景,他在自己的《草间日记》中写道:“时余兄弟,各持粮为走计,余弟尚不肯即走,苦促余先走,不得已从后门出,登山以俟之,望见北门城下枪炮火箭互相喷薄,白烟竟射,浓雾旋蒸,想其下积尸如麻矣。窃幸我兵犹在上风,冀其或胜,但不晓此是何兵,乃敢与之相抗如此,后询之士人,则青州兵也。设此时得一旅相援,北门或不递破也。”
他对城中交战的青州兵印象深刻,记录了他们争先杀敌的壮举:“夷人登城是取书院所贮修城长梯十数张蚁附而上,时城中以青州兵为军锋,奋勇向前,枪炮竟发,夷人坠梯者纷纷,仍无退阻,攀堞者愈众。旗兵(原守军)怖而走,青州兵众寡不敌,死者十七八,城遂破也。”“夷鬼至南门,青州兵数十,犹率旗兵(原守军)巷战,至小教场列阵。枪炮始交,旗兵先走,青州兵顾而骂曰:‘汝辈既不敢交锋,亦不肯在后稍助兵势耶?’青州兵悉力死拒……死者十八九。城内高桥亦青州兵,数十列而进,欲与敌巷战。”
还有清代文人法芝瑞写的《京口偾城录》、杨棨写的《出围城记》中,也以他们亲身经历的事实描述了青州兵鏖战镇江的场景。革命导师恩格斯在他写的《英人对华新远征》一文中,热情赞扬了镇江守军的精神。他说:“驻防旗兵虽然不通兵法,可是绝不缺乏勇敢和锐气。这些旗兵,总共只有1500人,但却殊死奋战,直到最后一个人。如果这些侵略者到处遭到同样的抵抗,他们绝对到不了南京。”
为了纪念在对英兵作战中殉难的将士,镇江人士联合,在镇江城西门建《青州驻防忠烈祠》,立《忠烈碑》,当时署镇江府事松江府知府崔光笏撰写了碑文,并将碑文送与青州。文中写道:“青州弁兵何以异此?此以见忠义之气常存于天壤间也。抑又闻:自军兴以来,调防兵多为民病,独青州兵与民相亲,民恃以无恐,故战死而民思之不置。《礼》有之曰:‘有功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不久,青州府城内也立起了一方《钞刻江苏镇江府建立青州驻防忠烈祠碑》,简称《忠烈碑》。同时,青州旗营副都统穆特恩亦以青州兵殉难状上陈朝廷,道光皇帝诏旨敕建《显忠碑》,青州知府李廷杨为之撰写了《显忠碑》文。
这两方青州城内的碑文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它们详细记载了当时的战斗场景,赞颂了青州兵抗击外掳、勇于献身的壮举,是青州兵参加镇江抗英战役的实物见证。如《显忠碑》背面刻了阵亡官兵花名、春秋享祀、死者子弟补官校、马甲有差,并给寡妇钱粮终身等内容。参战的立功受伤者也均有奖励,如青州兵协领伊琫额晋升为成都旗营副都统。多年以后,这两方碑在城建中被移往青州博物馆保管,至今字迹依稀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