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鲍明成
早就听说镇江王家巷灌的香肠好吃又实惠,于是每年年底都会去那里灌上十来斤香肠回家晾干后品尝,这已成了一种习惯。
1月3日,寒意裹着料峭的风在街巷里穿梭,阳光却把冷冽的空气晒得暖融融的。这样晴冷相宜的日子,最是灌香肠的好时候。我和妻子吃过早中饭,从丹徒新城出发,坐上25路公交车直奔镇江而去。
公交车在新马路站缓缓停下。我们下了车,踩着被阳光晒得发亮的石板路,朝着王家巷的方向步行而去。远远地,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杂着辛香料的气息,勾得人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还没走到巷口,就看见巷子里人头攒动,此起彼伏的寒暄声、机器的嗡嗡声以及刀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巷口的肉铺前,早已人声鼎沸,人们排的队伍顺着巷边蜿蜒,少说也有七八十人。大家互不生疏,或是街坊邻里寒暄闲谈,或是分享着往年灌香肠的经验,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混着师傅剁肉的咚咚声、机器的嗡嗡声,酿成了冬日里最鲜活的乐章。我们默默排进队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案台后的那位老师傅身上。
老师傅老六十多岁,头发已染霜白,却精神矍铄,围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的动作娴熟得没有一丝拖沓。案台上,刚宰杀好的新鲜猪肉分门别类摆放整齐,都是精选的前腿肉和五花肉,肥瘦比例刚刚好,是灌香肠的绝佳选材。只见他手持菜刀,手腕发力,一刀刀下去,肉块被切得大小均匀,随后俯身剁肉,力道均匀,节奏明快,片刻工夫,红白相间的肉块就变成了颗粒分明的肉馅,没有丝毫粘连。
剁好肉馅,老师傅便根据客人的需求调配口味。他的调料盒整齐排列,花椒粉、桂皮粉、辣椒粉、冰糖碎,一样样分量精准,从不偏差。五香的醇厚、川味的浓烈、广式的清甜,每一种口味的调料都搅拌得均匀透彻,每一粒肉馅都裹上了浓郁的酱汁,香气顺着风飘散,引得排队的人们频频侧目。
灌肠的环节最是让人瞩目。老师傅将洗得洁白通透的肠衣,小心翼翼地套在灌肠漏斗上,扎紧端口,随后舀起拌好的肉馅,一勺勺送入漏斗,另一只手轻轻捋着肠衣,力道轻柔却坚定,生怕挤破肠衣,也不让肉馅积压结块。饱满的肉馅顺着漏斗缓缓滑入,干瘪的肠衣一点点鼓胀起来,变得圆滚滚、胖乎乎,透着淡淡的肉色与酱汁的红晕。灌至尺许长,老师傅便抬手取过棉线,指尖翻飞间,一个个整齐的绳结已然打好,香肠便初具雏形。
排队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手里提着自家选好的猪肉,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意。有老两口互相搀扶着,说每年都来这儿灌香肠,是几十年的老习惯了;有年轻的夫妻带着孩子,好奇地看着师傅忙活,孩子踮着脚尖,凑过去使劲闻;还有街坊邻里凑在一起,讨论着今年要灌多少斤,哪种口味最好吃。
这家加工香肠的店铺口味丰富,满足了不同人的喜好。经典的五香口味最稳妥,香料的醇厚与猪肉的鲜香完美融合,咸淡适中,老少皆宜;川味麻辣口味则带着一股泼辣的爽利,鲜红的辣椒裹着每一粒肉馅,吃起来唇齿留香,酣畅淋漓;还有广式甜口的,加了冰糖和蜂蜜,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酒香,别有一番风味。
等了好长时间才轮到我们,师傅问我灌什么口味的香肠,我请师傅灌原味的,不一会儿,21斤香肠就灌好了,想着春节时,蒸上一盘切片,肥瘦相间的香肠泛着油光,瘦肉紧实不柴,肥肉油润不腻,咬一口,满口生香。
目睹周边竹竿上挂满的香肠,我的思绪也飘远了。小时候,每到年底,家里杀猪时,请杀猪师傅在家灌香肠。那时候没有机器,全靠手工剁肉、手工灌肠,全家人围在一起,看着师傅在忙碌,大家说说笑笑,忙上大半天才灌好。灌好的香肠挂在屋檐下,风干的日子里,香气一天天浓郁起来,盼着香肠蒸好的日子,就是盼着新年的到来。如今,灌香肠的手艺越来越娴熟,工具也越来越先进,但那份对年味的期盼,对团圆的向往,却从未改变。
阳光渐渐西斜,寒意又重了几分,我们提着沉甸甸的香肠往回走。王家巷里的人依旧很多,人们的欢笑声还在继续……风里的肉香愈发浓郁,那是食物的香气,是团圆的香气,更是新年将至,让人安心的香气。这香气,从王家巷飘出,飘进千家万户,飘成了岁岁年年、永不消散的浓浓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