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时光

镇江日报 第07版:芙蓉楼 2026年01月30日

  

  

  

  □ 张莉莉

  近日镇江落了场雪,清晨送儿子上学时,鹅毛般的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洒。他扛着一把小伞,踩着积雪一路蹦跳,不时弯腰捏个雪球掷向路边的冬青,或用伞尖在雪地里勾画出图案。雪花飘进衣领里化成水,突如其来的凉意让他脖子一缩,随即银铃般的笑声穿透雪雾。看着他鼻尖和小手都冻得通红,却仍旧乐此不疲的模样,我的思绪飘回了小时候。在陕南老家的雪天,那些翻山越岭上学、在雪地里苦中作乐的日子,愈发清晰可触。

  大巴山区的雪,总比江南来得更厚重、更绵长。进了数九天,山间的风便带着刺骨的寒意。若雪下一整夜,清晨推开门,漫山遍野都成了白茫茫一片,田埂、茅草、屋瓦都被积雪裹得严实,连山间的小径也被覆盖得无迹可寻。那时上学要走五六里的山路,翻一座山梁,雪天便是最难熬也最热闹的日子。

  天不亮母亲便叫醒我,火塘烧得正旺。她把我的棉裤、棉鞋都烤得暖烘烘的,给我喝一碗热腾腾的菜粥,又装上一日的干粮,叮嘱我路上慢些。裹紧厚重的棉袄,踩着没过脚背的积雪出门,脚下的雪“咯吱咯吱”作响,在寂静的乡间小路上格外清晰。随着小伙伴们陆续到了主路上,就汇聚成了一个人数不多的小分队,大家嬉笑打闹着结伴而行。

  上山的路虽陡,却还能向积雪下的枯草和路边的树木借力,下山时便成了难题,路面滑得站不稳,稍不留意就会摔个屁股墩。但对于那个年岁的孩子来说,又怎么能算是困境呢,那铺满积雪的下坡简直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天然“滑雪场”啊。

  也不管湿冷了,把书包斜挎在肩膀上后抱在怀里,往地上一坐,双手撑着地面借力,双脚蹬住地面,屁股使劲往前一拱,便顺着陡坡滑了下去,积雪飞溅在脸上、颈间,凉丝丝的却格外痛快。有时几个伙伴排着队滑,你撞我一下,我推你一把,惊叫声和欢笑声便在山谷里回荡,树枝上的积雪也被震得扑簌簌落下来。滑到坡底,棉裤早已湿透,贴在腿上又冷又硬,却谁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便又忙着攒雪团、打雪仗,那份纯粹的快乐,足以驱散所有寒意。

  到了学校,老师早早在教室里烧起炭盆,伙房的火塘里也燃起了柴火,让我们把打湿的裤子和鞋子烤干。小伙伴们全都背向着火,不知谁突然叫了一声:“呀,他的屁股冒烟了……”扭头一看,所有人的屁股都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热气,然后在我们的嬉笑声中混合成热气腾腾的一片,最后慢慢散去。想到这个场景,我不禁轻笑出声。儿子问我笑什么,我想开口,却陡然鼻子一酸,眼眶里隐隐浸出了泪意。

  课间的时候,老师还会带着我们在校园里打雪仗,不分师生,大家各自攥着雪球,肆意追逐打闹。老师褪去了课堂上的严肃,和我们一起奔跑、躲闪,偶尔被雪球砸中,也会笑着还手。那时没有沉重的升学压力,没有堆积如山的作业,雪天的课间,便是我们最自由的时光,雪地里的每一声欢笑,都藏着无忧无虑的童年。

  放学路上,积雪尚未化去,背阴的地方却结成了冰。小伙伴们一路走一路玩,捡些光滑的冰碴儿,比比谁的更透亮;或是在雪地里踩出各种形状的脚印,看看谁踩的图案更特别。到家时,棉鞋又一次被雪水浸透,母亲总会端来一盆用艾草熬的热水让我泡脚。暖融融的水汽漫上来,搭配着桌上热乎乎的饭菜,浑身的寒气便渐渐消散。

  雪花还在轻轻飘落,儿子已经到了校门口。他意犹未尽地跟我挥手再见,约好放学再出来玩雪。来到江苏定居之后,雪天不必再翻山越岭,儿子也有了更精致的玩雪工具,却再也寻不到小时候的那份滋味。那些在雪地里“滑雪”的时光,那些和老师同学打雪仗的欢愉,藏在山间的风雪里,刻在记忆深处,成为乡愁最温暖的注脚。雪落无声,时光有痕,那些苦中作乐的日子,早已酿成岁月里最绵长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