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玉宝
前段日子,天地仿佛被投入了一只巨大的熔炉,阳光不再是温柔的金线,而是灼灼的火焰,从每一寸地表蒸腾而起,将空气都炙烤得扭曲了。树梢的鸟儿噤了声,水塘里的蛙鸣也失了踪,唯有蝉儿,不知疲倦地鼓噪着滚滚热浪,将整个季节谱写成一首单调又炽烈的歌谣。
当烈日这般蛮横地倾泻,万物都垂下了高昂的头颅,人也慵懒得提不起一丝精神,只愿蜷缩在空调的凉意里,做一场逃离炎夏的梦。不得不出门的姑娘们,便将自己裹进轻薄的铠甲——防晒衣、防晒帽、口罩、手套,层层叠叠,像精致的茧;而汉子们则恨不能卸去所有束缚,在背阴的角落袒露着古铜色的脊梁。树荫啊,此刻成了人间最慷慨的恩赐,若没了它庇护,赤日之下,怕真要晒脱一层皮了。
遥想当年,我还是个懵懂的学童,暑假并无闲适可言,常跟着大人钻进密不透风的稻田拔草。唯有一种期盼,能带来意外的欢愉——那就是盼着老天爷下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哪怕瓢泼如注,大人们或许还会贪恋雨中的微凉,在田里弯成一张张沉默的弓;而我们孩子,却得了特赦,可以去放牛了!放牛的妙处,远不止能骑在牛背上,像个小小的国王般巡视他的田园疆土。更诱人的是,可以尽情扑进清凉的溪流,和小伙伴们打水仗。水花四溅,映着雨后的微光,笑声能撞碎整片天空的沉闷。偶尔,几个胆大的还会悄悄溜进邻村的瓜田,抱回一个圆滚滚的西瓜或几枚清香的甜瓜,满载而归,肚皮滚圆,心满意足。玩耍的孩子,从不畏惧骄阳。皮肤晒脱一层算什么?一个个被阳光铸成黑黝黝的铁塔,汗珠在脊背上蜿蜒流淌,苍蝇、蚊子在头顶嗡嗡盘旋,随手一挠,便留下一道道红痕。人人如此,野草般疯长,粗粝却也顽强,竟也少有大病。
夏日的雨,多是知趣的。无论先前如何倾盆,常常会在午后歇息片刻。毒辣的日头暂时隐去,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大人们得了片刻清闲,三三两两聚在浓荫下,闲话桑麻,或就地划下楚河汉界,在方寸间厮杀一番。此时,家家户户的屋顶,便次第升起袅袅炊烟,像写给天空的温柔诗行。主妇们在灶台间忙碌,米面随意,菜蔬却是最丰盛慷慨的——园子里刚摘下的瓜菜带着清芬,现采现炒,碧绿鲜嫩,清香瞬间便能盈满整个院落。还有腌得恰到好处的鸭蛋,新下的鸡蛋……这是盛夏独有的富足,远非青黄不接时节的困窘可比。就连人经过这酷暑的淬炼,也透出一股子饱满结实的精神气儿。
然而,雨也有不通人情的任性。河水暴涨漫溢,正是用河罾捞鱼的好时节。水库里的鱼儿也耐不住寂寞,纷纷随波逐流,只需在岸边静静守候,那沉甸甸的渔网提起时,几乎总闪烁着鳞光。餐桌上添了难得的河鲜美味,连家中的猫儿也跟着享了福,吃得皮毛油亮,圆滚滚的身子见了人就蹭过来撒娇邀宠。
夏日里,干渠日日流淌着碧玉般的清流,那汩汩水声,是酷热中最动听的乐章。孩子们像一尾尾活蹦乱跳的鱼儿,“扑通扑通”跃入水中,笨拙地学着狗刨,激起的水花常常溅湿了岸边洗衣婶婶们的衣裳。挨几句嗔骂?在水里只当是悦耳的背景音。更皮的,会爬上小桥,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跳,扎猛子,比谁溅起的水花小,比谁潜得远,个个滑溜得赛过泥鳅。玩累了,闹够了,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岸,光着晒得黝黑发亮的小屁股,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和泥土的腥甜,蹦蹦跳跳地回家去。
与喧闹的河渠截然不同,村口的池塘总是那么娴静,宛如一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波澜不兴,只温柔地倒映着蓝天白云,任凭红蜻蜓轻盈地提着纱裙在水面点出一圈圈涟漪。在池塘边打水漂是极惬意的事,看着扁平的瓦片或石片,像被施了魔法,轻盈地在镜面般的水上跳跃、飞驰,划出一个个优美的弧线,心中便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美好。这起起落落的水漂,仿佛预演了后来漫长人生的轨迹,所有的起伏跌宕,最终都在记忆的窖藏里,酿成了醇厚的诗句。
只可惜啊,那样蝉鸣聒噪、水花清凉、汗水咸涩、充满野趣与生机的夏天,那个阳光能将皮肤镀成金箔、雨水能洗亮整个世界的童年夏天,终究是随着渠水,汩汩地流向了远方,再也回不去了……它成了心底一幅永不褪色的水彩画,一首带着泥土芬芳的田园诗,一个关于阳光、汗水和溪流的,永恒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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